汉江边的傍晚
五点不到便出了门。杭州还没有完全醒过来,高架桥上空空荡荡,路灯一盏接一盏向远处延伸。平时总要堵上一阵的路口,那天一路畅通。偶尔有货车从旁边驶过,车轮碾过接缝发出低沉的声响。收费站的电子屏还亮着夜间模式,几个 ETC 通道几乎没有车排队。等车开到机场时,天边才刚刚泛起一点白色。
机场里的人却已经不少。有人推着行李车快步往前赶,有人靠着座椅打瞌睡,还有人端着咖啡站在落地窗前发呆。找地方吃早餐时,看见一家五芳斋,点了一份小馄饨和一个粽子。付款的时候看见价格,还是忍不住多看一眼。旁边一个年轻人也正抬头盯着价目表,随后摇了摇头,端着餐盘走开了。
飞机起飞以后不久开始发餐。一份鸡肉面,味道平平。我慢慢吃完,又戴上耳机听书。邻座是一位中年男人,吃完饭便把座椅放低,脑袋歪在窗边睡觉。飞机偶尔轻微颠簸一下,他睁开眼看看窗外,很快又睡过去。听了一会儿书,又迷迷糊糊眯了一觉,再醒来时,飞机已经开始下降。窗外先是海面,随后是海岸线,再后来是越来越密集的楼房和道路。不到两个小时,机翼已经掠过另一座城市的上空。
仁川机场比想象中小。下飞机以后,跟着人流坐轨道交通前往航站楼。出关速度很快,排队的人不多,前面只有几组家庭。工作人员示意摘掉帽子,核对护照,盖章,整个过程没用几分钟。真正让人有些无措的是走出机场以后。原本约好的接机司机没有出现,我拖着箱子在几个出口之间来回走了好几遍。大厅里的人不断离开,又不断出现,广播循环播放着听不懂的韩语。由于刚换上流量卡,电话也拨不出去,只能站在出口附近等消息。后来还是 Airbnb 房东帮忙联系上司机。
司机是个五十岁上下的大叔,穿着西装。见面以后,他先向我们微微鞠了一躬,然后引导我们往外走,扭头问我们"Toilet?",我们摇头后,他比划着自己想去,我们"OK OK"。走到航站楼门口的停车场,司机接过行李箱放进后备厢后,赶紧把西服外套脱掉。一路上他几乎没有说话,只是专心开车。广播里一直有人说韩语,偶尔传来一阵笑声,他也会跟着笑两下。等红灯的时候,他习惯把手搭在方向盘最上方;前车刚刚起步,他已经踩下油门跟了上去。
停车场里的车都很干净,许多白色轿车亮得发光,像刚洗过一样。一辆 Cybertruck 停在不远处,在一排家用车之间显得格外突兀。从机场到梨泰院大约七十公里。高速公路两旁不断闪过住宅区、便利店和广告牌。首尔给人的第一感觉并不陌生,有些地方像上海,有些地方像杭州,只是楼房旧一些,坡路多一些,车辆变道也更果断一些。司机开起车来有点急性子,跟杭州明显不一样。

住处在梨泰院附近的一条小巷里。房东已经提前打开空调,推门进去时,一股凉气迎面扑来。房子是三居室,里面收拾得很整齐。楼下却是另一番模样。巷子很窄,我们拖着箱子并排走都有些困难。外墙上挂着空调外机,电线顺着墙面绕来绕去。站在窗边,能看见对面住户晾出来的衣服。这里和想象中的首尔不太一样,倒有几分国内城中村的味道。
中午去吃烤肉。店面不大,桌子挨得很近。隔壁桌坐着几个刚下班的年轻人,白衬衫的袖口卷到手肘,一边烤肉一边喝酒。每当有人举杯,旁边的人都会下意识侧过身体。桌上的小菜摆了满满一圈,辣白菜、萝卜、豆芽不断续上来。烤盘上的肉滋滋作响,油脂顺着铁板边缘慢慢流下去。店里的排烟管从天花板垂下来,几乎每张桌子上方都吊着一根银色管道。

下午去了明洞。街上的中文比想象中更多,化妆品店门口不断有人用中文招呼游客。各种招牌挤在一起,从楼底一直挂到楼顶。卖烤肠的、卖炸鸡的、卖草莓糖葫芦的,香味混在一起。游客举着手机拍照,店员举着试用品招揽顾客。街上热闹得像节日一样。马上是老板的 20 周年纪念日,在街角给她录了一段祝福视频,又拐进一家 Ediya 喝咖啡。

从明洞出来,又去了首尔塔,从上面看下去,首尔的灯光比想象中稀疏,山脚的旧楼亮着一片暖黄。锁挂满了栏杆,每一只都被人认认真真扣上,又被人认认真真许过愿。我们也挑了一只,写了两个名字挂上去。


回到梨泰院又去吃鸡爪锅,鸡爪炖得很烂,配着米饭吃。回来又坐到桌前继续折腾了一阵,等抬起头时已经很晚。第二天醒来对着镜子看了一眼,眼睛红得厉害,虽然好了不少,却还有些发红。


去圣水洞那天坐了地铁。习惯性打开 Google 地图,却发现很多功能无法使用。站在入口看着都是韩文的牌子,一时间分不清该往哪个方向走。旁边一位提着购物袋的老太太停下脚步,看了看我,又看了看手机,伸手朝前面指了指,又朝那个方向挥了挥手。我虽然一句没听懂,还是顺着她指的方向走了过去。
圣水洞的人很多,几乎每家店都排着队。有人举着相机拍照,有人蹲在路边修图,有人在店门口等待叫号。许多咖啡馆里连空位都找不到。我走得有些累,最后钻进一家 CU 便利店。冰杯里装满透明冰块,店员把浓缩咖啡倒进去的时候,冰块发出细小的裂响。我端着咖啡站了一会儿,才等到靠窗的位置空出来。两个穿校服的学生坐在不远处,各自低头刷着手机,书包放在脚边,谁也没有说话。


韩国地铁还有件有意思的事。买一次性车票时需要额外支付五百韩元押金。出站以后,还得专门找到退票机器,把车票塞进去,再取回那五百韩元硬币。机器前面站着几个游客,对着屏幕研究了半天才弄明白怎么操作。
后来去了广藏市场,也叫紫阳市场。市场里人贴着人,没走多远腰就开始发酸。摩托车的引擎声一阵接一阵从耳边擦过去,得不断侧身避开来往的推车。

再去了梨花女子大学和延世大学。梨花女大的校园从一条街的尽头开始,要先往下走一段台阶,才能看到那个被砖墙围起的下沉广场——台阶一段接一段向下,每一级都磨得发亮。学生坐在台阶上吃三明治,斜坡上有女生抱着厚厚的教材一路跑下来,书差点滑出手去。穿过广场能看见后面那栋像折纸一样的教学楼,玻璃顶把天光漏进去。

再走一段路到延世大学。校园里的树长得很好,阳光透过枝叶落在草坪上。几个学生坐在长椅上吃便利店买来的三明治。远处有人在拍毕业照,不时传来笑声。礼拜堂就在小路尽头,立面全用灰色石头砌成,窗又高又长,阳光照在石墙上的角度每小时都不一样。

最后一站去了纛岛汉江公园。那时已经走了不少路,腰有些酸,腿也有些发沉。本来只是想找个地方坐坐,结果一待就是一个傍晚。

便利店门口摆着自动泡面机,不断有人把泡面放进去加热。机器冒出白色热气,几分钟后,一碗热腾腾的拉面就做好了。有人端着拉面往草地走,有人提着炸鸡和啤酒找位置坐下。我也买了一碗拉面,又拿了一根烤肠,看着鸡蛋黄般的日落快速吃完了。

草坪上已经有不少人。帐篷一个挨着一个支起来,从远处看像一排颜色各异的小蘑菇。有人躺在野餐垫上睡觉,有人坐在帐篷门口聊天。几个骑自行车的年轻人沿着江边飞快掠过,铃声响成一串。一个小男孩抱着足球在草地上跑,球滚下斜坡,他追着一路跑过去,后面跟着喊他的父亲。虽然听不懂喊的内容,但语气却并不陌生。

江边小径两边开满了雏菊和波斯菊,再往前几步就能看到水。缆绳上一只苍鹭单脚站着,眼睛盯着江面;柳叶底下藏着一只喜鹊,正偷偷打量来往的人。

风从江面吹过来,把拉面的热气一点点吹散。对岸的高楼逐渐亮起灯光,桥上的车流连成一条细长的光带。有人开始收帐篷,有人提着没喝完的啤酒往地铁站方向走。旁边一个年轻人从始至终坐在那里,没有玩手机,也没有说话,只是望着江面。
天色慢慢暗下来。便利店的灯亮了,草地上的人越来越少。汉江的水在暮色里缓缓向前流去,远处的桥还亮着灯。

后来从梨泰院搬到了景福宫附近的韩屋。中午吃了砂锅拌饭,热气腾腾,锅底的锅巴脆脆的。下午打算去景福宫,先找韩服店换衣服,找了半天没找到合适的,又换了一家,穿上效果很一般。在景福宫里走了很久,韩屋在蓝天下很素净。



还完衣服出来没多久,马上下暴雨。

屋檐下等了四十分钟也没打上车,浑身湿透。走回韩屋发现密码进不去,八百米的路,困在门外又站了一阵。晚上回来煮了泡面,又加了一包火鸡面,辣得直冒汗。吃完躺下,睡了一觉。
醒来又开始吃生鸡汤,一整只童子鸡在砂锅里炖得软烂,汤色白白,热气从锅边冒出来。
最后那天哪儿也没去。早上的光从韩屋的窗户斜斜进来,照在木桌面上。窗外能看见瓦顶一坡接一坡,远处的乐天塔从瓦片缝里冒出来。打开电脑,又开始处理那些拖了几天没做完的事。中午没出去吃饭,下午也是。
窗外的光一点一点挪过去,又挪回来。
合上电脑时,巷子里已经安静下来,远处有个行李箱碾过石板的声音,又有人往机场的方向去了。